【填坑】番外二(2/2)
应玄径自回了屋中,将青女放下时听见青女问:“你不是一穷二白么?怎么住得起客栈?还是说刚刚那小二哥,是你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?”
应玄站直身来,扯回自己被她捉了一路的发:“都不是。”
青女坐在榻上,没个坐姿地交叠起双腿,支起下巴来瞧他,抬了抬眉:“那是什么?”
应玄:“……吾捉了几条鱼。”
青女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后乐不可支地笑个不停。
被她取笑了,应玄倒也不恼,就杵在一旁看着。等青女笑完了,弯着美目,揶揄着说:“下回再卖鱼时,记得叫我去瞧瞧。”
应玄一阵无言。
“哎,”青女指尖点了点面颊,她记起方才应玄来帮她时的那一幕想问便问了,“你怎么会在那里?”
“你给的霜花,”应玄将霜花找出来,递予她看,“冻了吾一下。”
青女看过去,就见那一朵霜华花散发着阵寒息,并且大概是她快结丹的原因,霜花还自己长大了几分,有棱有角的。
霜花是青女的信物,与她有所感应,也难怪会被应玄循着赶过来,青女就不问了。刚才东菜长老的那一掌正中胸口,她虽并未重伤却也知疼,换了揉脸,就听见应玄问:“你方才……伤着了吗?”
“嗯?”青女勾唇,“你心疼我呀?”
应玄又不吭声了。
青女笑了笑,自己倒不在意:“小伤罢了,待我回苍山后便让秦姐姐替我瞧瞧。”她说着想到什么,扭头朝窗外张望了一下,心中想着:完蛋啦,此处是哪里来着?
她扭回头来,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离开这儿?”
应玄警惕起来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借我住一晚,“青女极快的就想好了对策,一开口便是通知,“我明早再回家。”算算时间,桑姐姐他们也大约是明日回来,届时让桑姐姐来寻她就是了。
应玄不应也不拒,只反问:“那吾住何处?”
“打地铺呀,”青女点点头,“反正我就要睡床。”
“……”
鬼使神差地,应玄竟也同意了。
青女多看了他两眼,倒也不搭理他,脱了鞋袜后盘腿坐在床榻上借着调息来探自己的伤势。
她探了一番后没有发觉什么较严重的伤,诉桑的那层术法护着她,挡去了大半的伤害。
——然而青女万没想到,正是术法替她挡了那一挡,而在悄然间瓦解掉了。
(五)
一片冰霜蔓延开来时,应玄立即反应过来不对劲。
那阵寒气自床榻那边散开,应玄立即走上前去借月华瞧,才发现青女侧卧蜷缩着,银发铺洒。冰霜以床榻为中心往外扩散,不消片刻便将墙都冰上,她轻轻地抖着,长而密的睡羽上凝着白霜。
应玄的面色顿时变了:“封霜霜?!”
青女觉得好冷。
作为霜华妖,不识人间冷热气候,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感受到了寒冷。那阵寒气从四肢百骸中细细钻入,仿佛针扎一般,又好似在小腹中困着一只困兽,冲撞着,教她又冷又疼。
她的妖力彻底失控了。
桑姐姐的木法……
“封霜霜、封霜霜……”
耳畔好似有谁在喊着什么,青女冷得嘴唇颤抖,她缩作一团不想动,攥着衣裙的指节都泛着用力的白。
封霜霜……?
那是谁?
她好冷……
背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,青女尚来不及思考,也无暇去思考,便觉一股暖流自背上冲开寒意蔓延开来,将她骨头缝中掺着的冷化去,柔且细地包裹住她。
随后她便被人扶起,圈抱入怀中。
寒意渐渐散去几分,青女睁眼时,先睡见的是对方颈下的那几片玄色鳞片,蛟也好龙也罢,送逆鳞都在那一处,命门所在。
发觉怀里的人不再抖得厉害,应玄犹豫了许久,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低声问道:“好些了么?”
青女眨了眨眼,不吭声。
“怎么回事,”应玄问道,是因为他们伤你?”
青女的视线越过他落到身后的墙上,此刻整间屋子都被冰霜覆盖,冒着丝丝寒气,似乎还愿有往外探的趋势。
“我…...”
青女忽然觉得很委屈:“我……我的妖力失控了……”
应玄怔了怔,隐有猜测:“结妖丹?”
青女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伏在他肩头不说话了。
应玄皱了皱眉,他已经是结丹的大妖,自然知晓当中急危急如何,但都不像青女眼下这般模样。妖力失控、冲撞着、反馈其主,倒像是——
应玄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封霜霜,”应玄开口前顿了一下,“你……消纳不了我的灵气。”
于是两种灵气在她体内冲撞,又逢结妖丹时,便使得开始失控了。
青女不吭声,应玄渡过来的灵力只能解一时之需,不消片刻,那阵寒意就再度席卷而来,刺得她攥紧了手指。
应玄自然是察觉到了,他下意识地开口:“吾帮你……”
“我不要……”青女却像受刺激了一般推开他,扭身牙缩回床角背过身去,口中不住地说,“我不要你……”
应玄有些无措,随即很快反应过来:灵气已入体与她在同一处,他要如何帮?他并非是霜妖这般似蜃的妖,做不到再将灵气引回来。
“封霜霜……”
“我不要你,你讨厌我,我才不要你。”青女的声音中渐渐带上了点哽咽,不知是被疼哭了还是什么。她呜咽着,语气中有道不尽的委屈,“我要桑姐姐,我不要你,我要回去找桑姐姐……”
但是她口中如此说着,却只缩作娇小一团抖着,走也走不了。
她知道应玄恼她的行为,是讨厌她的。
她向来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,但是……她就是不要他。
青女一想到诉桑,顿时更委屈了。倘若桑姐姐在此,她才不伴用受这般煎熬,早知就不下山了,早知就不贪他那一两口灵气了。
应玄听了青女的话后茫然了片刻,随后喊:“封霜霜——”
“你才叫封霜霜,”青女呜咽着骂他,凶巴巴的,“你全家都叫封霜霜。”
应玄:“……”
应玄干巴巴地应:“哦,吾叫封霜霜。”
青女更委屈了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……”
应玄:“……”
她不讲道理,又哭得实在委屈,可见是疼得狠了,难受极了。应玄默然片刻,心中也着急,又听她埋怨,便伸手想要去碰她:“吾不讨厌你。”
青女拍开他的手:“骗子。”
她的手似冰块一般的冷,应玄没了脾气,捉住她的手:“你屡次骗吾吾都未曾怪你是骗子。”他说着顿了一顿,再次开口,“吾不讨厌你,吾只是……觉得你拿吾当乐子:不时挠一下,又逗一下。还将吾当作灵离罐子,只贪着吾的灵气。”
青女拽了一下手,没按回来,就生气地去拧他。可是她正难受着,使不上劲,倒像在挠他。
应玄捂着她的手,低眸,有点茫然亦有点无措:“那日你说走便走了,吾……害怕不能再见到你,便一直在这里等着。”
青女的手一停。
应玄低声说:“你再不来,吾卖鱼得来的很子都不够用了。“
“……”
族内私斗其实只罚了他一月反省。
应玄本应在解毒后就要回去了的,但他不知怎的,总记起那日青女坐在溪边,足下踩水,抬手将发丝挽到耳后抬头冲他笑的模样。以及她出手救他时的模样。
她惊起他心底的一片汪洋,后来却走了。
他觉得她只将他当成乐子。
应玄借灵力去暖她,声音依旧很低:“吾不知吾到底是怎么了,但是吾大概……是绝不讨厌你的。”
他从前只在东海中待着,只来人间界这一趟,也只待了这数个月,结果全教她占了去,纵使在不在他身旁了,也处处是她。
应玄不知如何再说,最后只道:“抱歉。”
那片冰霜渐渐连他的衣角也冻上,他却仿佛未曾发觉一般定定坐着,直到青女吸了吸鼻子,小小声说:“那你让我再啃一口……”
应玄怔了怔,便见她转过身来,平日里藏着懒散笑意的美眸中盛着一汪水,眼尾还泛着红。
青女自觉丢脸,便去掐他臂上的鳞片,疼得他轻轻地“咝”了一声。
等应玄再回神时,银弦卷上他的小臂将他拉下,青女捧住他的脸便吻了上去,她的嘴角唇也是冰凉的,呼出的气却温热。
青女含糊又难耐地小声说:“应玄,我冷……”
应玄抹去青女睫上的白霜,覆上她的手:“一会儿便不冷了。”
青女有些害怕,但又因为那阵寒冷而忍不住往应玄身上靠。他的身上是暖的,像一团烧不尽的烈火,自她指尖蔓延,便如此一卷,脱身不得。
应去吻上她的小腹,听她哼咛几声,娇气得很。
她向来娇纵惯了,起先疼时便哭,挠他背脊,后来又嫌这嫌那,咬着他的手指像在泄恨。
屋中的冰霜消寒气渐消,渐渐归于暖色暖暖。
应玄去吻她鬓边发丝,低声问,“还冷么?”
青女捉着他的手,不答,又去咬他。
不冷了,她想,更讨厌了。
(六)
诉桑找上门来时,青女还未睡醒。
天明媚地在亮着,青女于睡梦中隐约听得桑姐姐的声音,便瞬间清醒了过来。她睁眼一瞧,没有看见应玄的身影,她再一运起手中妖力,已经平稳了许多,至少不会再同昨夜一般失控。
青女披衣起身,悄悄地揭开门缝往外瞧,果不其然看见一角青衫。
青女:“……”
青女忽然有些心虚,也不去想自己偷看这一眼有没有被发现,动作极快地把门关上了。她的手尚未放下,就听到了应玄的声音。
“……吾的确会离开。”
屋外。诉桑匆匆从极北寒域赶回,发尾都捎着点冷色。她青丝半挽,神情不变,只隐晦地侧眸着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,欲止抱臂倚柱站在她的身后,神情倒比她沉些。
诉桑再度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应玄,她虽矮他一头,但气势上却不输,瞧着,倒是应玄不及她。
有半晌,诉桑轻笑一声,不见恼色:“你会离开。毕竟东海蛟族攀修为,崇化龙腾云后位列仙班,你已修行数百年,定然不会让多年努力止步于此,付之一炬。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“小霜华如何办?你心中知晓,她断不会随你同去,你亦不会为她停止步。”
诉桑的话并不咄咄逼人,却让应玄沉默许久。
——因为她字句都是事实,他不想时之,却又无可反驳。
诉桑也并未有意让他给她回答,只问:“你眼下如何作想?”
应玄不去看诉桑,回答道:“想陪着她。”
诉桑:“然后呢?”
应玄沉默了一阵,才道:“待到族内命吾回东海,吾再回去。在其此期间,吾不会让她受欺负。”
诉桑却道:“令之深陷,而后相离,如何不算作是欺负?”
应玄蜷缩了一下指:“……吾……不想让她难过。”
诉桑还没有说话,欲止却是听出一股火气:“我们小霜华天性单纯,你行事前便从未想过后果?如今这般犹豫不决的作态倒像是个无用的家伙,早知自己不会留下,还说什么空口大话?”
诉桑侧了侧头:“欲止。”
欲止神色微冷:“她何时受过这般欺负?”
诉桑道:“她在听。”
欲止的神色一僵,飞快地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,随后牙疼似地“嘶”了一声:“你这家伙,怎么不早说?”
诉桑却没管他,只同应玄说道:“我不拦小霜华如何抉择,但你若将话说得冠冕堂皇,空口而谈,我倒也不惧废了你这一身修为。”
应玄一顿。
诉桑捏了捏袖口、神色淡然:“东海蛟族……慑不住我,亦成不了你的保护壳。”
“……”
屋外头交谈的内容教青女听了个清清楚楚,她背抵着门,忽然听见话到末尾诉桑唤了她一声:“青女。”
青女乖乖地应:“我在。”
“姐姐替你将琴取回来了,”诉桑笑道,“想姐姐和你欲止大哥的话,记得回来抚一曲。别忘了带酒,你欲止大哥怄着气呢。”
青女眨眨眼,又应了一声。
诉桑便不再多留,将欲止一道拎走了。
青女站了一会儿,门扉便被叩响。她打开门,便见是应玄。
应玄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青女眨眨眼,随后将眸子一弯,松开了门去靠他:“你被桑姐姐吓到啦?”
应玄扶住她:“你不恼?”
“恼了你便不走了么?”青女反问。
应玄默了片刻:“吾可以……”
“我不要,”青女绕着发丝玩,“我长于山川,你生于河海。我们各自有天地,犯不着时时绑在一处,我才不要你委曲求全。”
应玄看着她:“吾并不委屈。”
青女唇边嘴笑,点他胸口:“谁知道呢。”
青女的确不在意。
缘么,似风,来便来了,去也便去了。
青女在那客栈中同应玄住了几日,直到东海的传讯急急飞来,她支着下巴望他,不见失落。
应玄走时,送了她一块鳞片。
月牙白的颜色,月牙般的形状,青女瞧一眼便知这是他的逆鳞。
她不问他傻不傻,也不问他疼不疼,只趴在他肩头,摸着他颈侧的鳞片说:“送你的霜花是我本相的一点点,想我了,就记得给看看霜花,说不定我能感应到。”
应玄教她摸得脊骨酥麻,忍不住去住她作乱的手。
“知道了,”他应得认真,“吾知道了。”
难怪那时诓她时,她那般生气。
青女将逆鳞带在身上,回了苍山。
欲止见她时便先挑眉,伸手:“酒呢?”
青女丢过去一坛烧刀子,讨饶道:“这儿呢这儿呢,好大哥,别气啦。”
欲止屈止弹她脑袋:“就不该给你那断绝散的解药。”
他这话是气话,青女只笑不接话,去找诉桑了。
诉桑将琴给她,她抚了抚弦,只觉自身灵气与妖气借着这七弦琴平稳了许多,便抱住诉桑的脖子,喊着“好姐姐”撒了好一会儿的娇。
诉桑察觉到她身上逆鳞所在,摸摸她的发:“算他有点良心。”
青女缠着她饮酒,面颊显了醉酒的红晕,于艳丽中添得一点憨一点媚。她伏在桌上,戳了截酒壶:“木头。”
诉桑知她在骂谁,捏着酒盏笑,不语。
“桑姐姐。”青女唤了诉桑一声。
诉桑啜酒:“才分开便念起他来了?”
青女眯着眼:“欲止大哥说,你也有‘情劫’。”
诉桑:“……”
青女醉了,坐直了去捧住诉柔的脸:“不难过。”
诉桑眨了眨眼。
然后青女的身子一歪,倒入她的怀中就睡着了。
诉桑扶住她,半晌,低声笑了笑。
欲止不知从何处钻出来,走进亭中掀袍就坐下,他拔开酒塞喝酒,察觉到了诉桑悠悠向他看过来的目光。
欲止:“……”
欲止好险一口酒吃在喉间,打着哈哈别过脸去:“那什么……不能怪我,小霜华缠着我问,谁握得住她撒娇?”
诉桑让青女靠在自己的肩上,想拿酒泼他又怕把这终日饮酒的家伙泼爽了。她指尖点了点桌面,转开了话题:“届时让老头哄她一哄,诓她下山。”
欲止若有所思:“那我们岂不教她恨恼?”
诉桑笑笑:“莫非你要拉着这丫头一道入局?”
欲止:“……那还是算了。”
欲止的视线落在青女腰间当作配饰系着的逆鳞上,有片刻后收回目光,兀自饮酒,仿佛喃喃自语一般,“但愿这破鳞片能护她一护。”
诉桑不说话,将青女颊边的发丝拂开,后者有所察觉,抱着她的腰,极为亲昵又有点不安分地蹭了蹭,
她醉着酒,对那夜那两位兄姐的淡话内容一无所知。
(七)
应玄回东海去了,青女并不想他,只每日戳着那块逆鳞玩。她在诉桑和欲止的保护下结了妖丹,已经是一只大妖了,下山玩的时候那些小妖小精见着她都下意识回避。
诉桑总爱让她多下山走走,她虽不解,却也去了。
她在人间界徜徉山水,都城里抚一曲便能赚足银子,有时也听些传闻,有东莱岛被灭门,东海妖族起战……
欲止大哥身死。
指下弹错一个音,青女茫然地抬眼,不顾满座惊疑的目光,也不顾旁人同她说了什么,匆匆地,有几分无措慌乱地起身,抱着琴便赶回苍山。
她到时,小剑灵哭得眼眸通红,桑姐姐背对着她站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她忽然膝下一软,便被诉桑半扶半抱地接住了。
“桑姐姐,”青女抬眼时眼泪就先落下,茫然地开口,“我……”
诉桑没有说话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。
青女便知晓了,伏在她胸口哭泣。
青女记起她上一次回山时瞧见欲止容貌未改却满头银华,她好奇地捉住几缕,边比划着自己的银发边问:“大哥,你这是把霜华吃了么?想来陪我一道当霜妖?”
欲止侧头看她,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:“你桑姐姐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女揉了揉脑袋,应了那一声后又将眸子一弯,躲开几步后笑意盈盈地说:“桑姐姐说要去把你酒窖里的酒喝完,一坛也不给你留。”
她说完就等着欲止大哥如同往常猫踩到了尾巴一般跳起来,却发现大哥只是眼底含着笑意看她,亭中有竹叶飘落,无声地落到他的肩头,枯黄半许。
青女愣了一下,走上前去拂开那片枯叶:“大哥,你是不是累了?”
“或许有些,不碍事。”欲止神色如常地笑笑,“省着点喝,喝完可就没了。”
青女纳闷,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,但未等她细想,欲止就将话题转开,同时也引走了她的注意力。
后来青女每每记起欲止看她时的眼神,才知那当中掺揉着诸多不舍、留恋、无奈,以及……难过。
青女不爱下山了,倒是变成了诉桑终日不回山。
直到一日山主来寻她,同她说诉桑在东海畔遇到了危急情况,需要她去寻她回来,她想也不想地就去了。
却没料想过此一去,便是于她与苍山之间,是永别。
青女来到东海畔,没有找到诉桑,而是找到了一身的伤昏迷不醒的应玄。她先是惊讶,然后就只好先将找诉桑的事情放一放,先给应玄治伤。
她治到一半时,应玄醒了,视线甫一相撞,双方都有些怔然。
“我……”青女将他往旁边一丢,“我来找桑姐姐,你既然醒了那便老实待着,别碍着我。”
应玄却攥住她的衣裙,嘶声说:“……她没有来过东海。”
青女一愣:“什么?”
应玄说:“她同欲止骗你的。”
诉桑给应玄传了灵讯,想让他骗一骗青女,不要让她回苍山涉险,却没料到应玄这家伙不愿欺瞒,一张口就说了。
青女将那道灵讯看完,指尖都在发抖。
应玄来不及说话,便见她咬牙,足下踏上尘埃微风便飞身离去。他想拦,却见她甩袖拂出寒霜,成数枚冰棱将如他阻下。
东海离苍山太远。
青女从前不觉得,唯那一次她拼了命一般赶回苍山时,方觉两地相隔如此远。远得她赶不及,待到回到那一处时,看见满目焦荑。
落地时她太匆忙,站不稳地扑入焦土中,摆住一手的灰烬。
白苍封了剑,她找不到诉桑了。
天际忽然翻滚金云,青女抬头,看见那传闻中早已飞升的东菜岛主囚住山主的最后一魂,她伸手想阻拦,却见一道天雷破开云空,径直朝她劈来!
霜华迅速凝结,作屏障挡了几分最终被破开,青女逃不过,忽见从旁掠来一道黑影将她拦腰抱起,鳞甲显现,生生挡在她身前替她受下了那一道天雷。
应玄带着她从苍山逃出,待停下时,青女触上他的手臂,摸到一手血。他本就受了伤,以鳞甲挡那一挡,数处鳞片脱落,血肉模糊。
青女被应玄圈在怀中抱着,动作轻柔地抚着她的发,想要安慰她,但最后那些话到嘴边只成了低低的两个字:“……抱歉。”
他在同她道歉。
可是他道什么歉呢?苍山的覆灭同他又没有干系。
青女心想,骗她的是欲止,是山主,是诉桑,同他有什么关系呢?
鼻间好似还充斥着那灰烬与焦士的气味,青女的视线落到应玄的脖颈上,那处的鳞片脱落两片,殷红的血顺着淌了下来,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在鼻间闻见了血腥味。
青女闭了闭眼,任由着眼泪无声落下。
应玄伤得极重,好在青女的身上还有些钱财,他们就暂且在一家客栈住下。应玄在床榻上躺了两日,换药,吃食都由青女亲力亲为。
应玄忧她的状态,不睡时就瞧着她,睡时就攥住她的衣裙。青女捏着应玄的指节.上面都是伤痕。
苍山覆灭一事以极快地速度传得人尽皆知,青女纵使无心去听也会偶然教那语话钻入耳中,她有些茫然,抬头时瞧见旭日中天,便明白了什么。
应玄的伤势稳定下来时,青女才问他:“桑姐姐是什么时候传讯给你的?”
“……你来到东海的半月前。”应玄有些小心地观着她的神情,回答道:“那时吾被困在东海,出来不得。”因此也就不能提前告知你真相。
青女看着他指上的伤,接着问:“东海发生了什么?”
“妖族起乱,”应玄回答时顿了一下,“……鎏影长蛟一族覆天,只剩吾一个。”
“……”
青女静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来:“待你伤好后,就离开吧。”
应玄愣愣地看她:“吾……”
“怎么,你不化龙了?”
青女将发丝靠到耳后,侧头去看他时神情冷静,以陈述事实的口吻:“鎏影长蛟一族世代追崇化龙,如今你之一族只余你一个你必会承其遗志,接着往上攀登。”
应玄哑口无言。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,”青女勾唇笑了一下,声音放轻,“总归你不会为我留,我亦不会跟你走。我青女,只归于天生地长,不依附你。”
没什么大不了的,他只是……和他们一样,都不要她而已。
青女将腰间系着的逆鳞扯下,丢回去给应玄,然后朝他伸手:“我的霜花,还给我。”
应玄没有接,任由逆鳞砸到他的身上然后掉到一旁,他抿唇:“吾不要。”
青女看了他一会儿,捏了捏袖口。
她上前走了两步,伸手又把逆鳞捡了回来,撂下一句“爱要不要”便推门而出,衣裙曳动。
诉桑说得没错,他们二人谁也不会为谁停留。
后来应玄踪迹难寻,只不时地出现来看看青女,温存几日,她的身上有他的鳞,总能教他寻见;青女汲天地灵气修行,抚琴听曲,身旁渐渐地也有了别的霜华修得人身,是她的同族。
对上宋集烛,是她忍不住。
宋集烛设计抓她,她那时因生产孩儿而妖力低微,虚弱不已。是应玄的那块逆鳞护了她一护,再被她塞进夜沁的手里,化作妖力屏障融入了孩儿的身体里。
夜沁曾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她,为什么一定要和宋集烛较劲?
青女那时膝上放着七弦琴,任由夜沁伏在她的肩头,低头轻轻在琴弦上抚了一下后,轻笑道:“沁儿,我曾经也有位姐姐。”
她也有位姐姐,临到死前都想将她护上一护;
她还有位兄长,临到死前还要将她骗上一骗。
两个笨蛋。
——
被那剑灵从玲珑锁妖塔救出来时,青女揉了揉手腕,指失勾出银弦.,先将这百来年里讥讽她的塔中其他妖兽抽了一顿。
她出去后便见那一青一金的两道人影,眨了下眼后便笑了。
“桑姐姐,”青女总习惯性地将发丝靠到耳后,亲昵得仿佛她同诉桑昨日才见,“我可想你了。”
她说完看向封双无,一眼便知这是她那没用的儿子,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勾了勾手指:“儿子,过来挨打。”
难悯琴认了主,但它原本就是青女的琴。
封双无对上亲娘打得应接不暇,他娘倒是始终懒懒散散的模样,还屈指一勾,把他的琴抢了。
“没大没小,”青女睨他,“见了娘不喊。”
封双无:“……”
封双无沉默。
叫不出口。
青女仿佛逗猫一样地追着封双无打了半天,直到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龙吟,青女的动作明显一顿。
青女抬头看了一眼,转了一声:“这么快就追上来了。”
“儿子,”青女看向封双无,朝他弯眸一笑,收了手上的招数,“娘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处理,你乖,自己到一边玩去。喏,琴还你。”
封双无将琴接住,再看时已经不见青女的身影。
这时身后急急忙忙赶来一人,他回头看,发现是夜沁。
夜沁不等他问,张口就说:“你娘呢?”
封双无:“跑了。”
夜沁:“?”
封双无:“听见龙吟后就跑了。”
夜沁抬头一看天,就明白了。她忽然淡定下来了,甚至还饶有光致地指指天,扭头问封双无:“坊主,你猜猜云里的那条长虫是谁?”
封双无把琴收起来,拂去冰霜,不答。
夜沁就知他是这个态度,笑眯眯地替他答了:“正是你那蠢材的爹。”
封双无冷笑了一声。
夜沁看着他。
封双无面无表情:“我没那便宜爹。”
夜沁挑了挑眉,笑得欢。
“真不错,很有觉悟。”夜沁笑了好一会儿停下来,抚了抚掌后道:“乖乖待着,姨去找你娘。”
封双无瞥了她一眼:“他俩的事情,你掺和什么?”
“好说,”夜沁把箜篌翻出来,“姨去给他脑袋来两下。”
封双无:“……”
夜沁迫不及待地拎着箜篌跑了。
终于把青女救出来,封双无却是没有什么很大的感受——大概是因为严格来说,救青女出来的人不是他。
封双无赶回扶光派时,连那角青衫都没有看见,
倒是看见几乎要抱在一块哭的白苍和慕容详、红着眼站走在昭灵台仿佛雕塑的谢霜、发愣的林逢、沉默的薛绝以及……靠在山石后支着腿,偏着头的萧九。
听见脚步声,萧少头也没回:“她去找死了。”
封双无默了片刻:“……你哭了?”
萧九:“……”
萧九冷脸看过来,的确没哭,只是眼角泛红。
封双无想起来了,鬼族没有眼泪,压根不会哭。
封双无在萧几杀气腾腾的目光中在他身旁坐下,青女下手终使留了招但也伤了他几处,他脸上就有一道细细的血痕,可这时他不在乎了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有半晌,封双无才问。
萧九收回视线:“没给我留话,”
封双无捏了捏袖口:“挺好,
还是那么心狠。
算她报复了他们一回。
……
后来封双无每每跟顾怜提及此事时还有点咬牙切齿。
但那时的顾怜坐在桌前,沙旁边倚着青女给她抚琴,刻不求就在另一边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她听了封双无的话后只是弯眸笑了笑,丢给他一块桂花糕:“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封双无不信。
顾怜双手托着脸,仍旧是笑,但眼底一片狡黠:“活该让你们疼一疼。”
青女靠来,睨了封双无一眼,让封双无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“姐姐,别搭理他,”青女警告一番封双无后就扭头笑意盈盆地去看顾怜,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个红衣服的在,她都往顾怜身上靠了,“妹妹给你抚曲听。”
封双无:“……”
就没见过这么乱的辈份。
那些称呼他们各自喊各自的,反正封双无对着顾怜喊不出“姨”,适逢萧九满三年之期又出来为祸天下,他也告知了顾怜外面张生安以左手重入剑道的消息,就告辞,去找萧九抢架去了。
封双无走后,顾怜才把手放下。
“你跟应玄怎么样了?”顾怜问。
青女看她无心听曲,就干脆也不弹了,无视掉一旁刻不求瞥来的视线就往顾怜身上靠,去捉顾怜的发丝玩。她懒洋洋地回答:“那会儿打了他一顿,这么久了……应该伤好了。”
顾怜挑眉:“嗯?”
青女笑了一声,讨饶:“好姐姐,我错啦。他的伤早好了,最近总来烦我,不过有沁儿拦着,他肯定如不了意,而且呀,姐姐你这儿是个好地方,有姐夫镇着,他也不敢造次。”
青女声“姐夫”喊得半真半假,刻不求将那视线收回去了。
正如青女所说,他们现在是在刻不求的那个桃源境里——名字是顾怜灵光一现取的,取了世外桃源的意思,虽说这里半棵桃树也没有。
因为顾怜的性子决定了她闲不住也静不了,神魂养好后就天天往外跑,找谢霜玩或是去平邪崇,总之在桃源境里待不住。后来她犯了懒,抬头看看窗外枝头的红线轻拂,就和刻不求提议让师姐他们进来玩。
刻不求原是不愿的,但是顾怜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,说得头头是道:“你这里太安静啦,刻不求,这儿没什么生气。”
她一惯是喜欢热闹的。
她记得他以前也很喜欢热闹。
她一喊他“小柿子”,他就同意了。
——回归正题,顾怜听青女说完后就捉住她的手,口吻并不严肃:“别偷换概念,我问的是你的想法。”
青女眨眨眼,被说破了也不窘,只含情一笑,屈指去挠顾怜的掌心:“我觉得,像从前那般就挺好的。我同他谁也不困着谁,想来便来了想走就走,反正我不缠着他。”
顾怜刚要说话,青女的余光瞥见刻不求,眸子一转就凑近在顾怜的脸上亲了一口,耳语道:“我倒不如来缠着姐姐玩儿。”
顾怜:“……”
刻不求:“……”
眼见刻不求危险地眯起了眸子,青女计谋得逞便掩唇一笑,同顾怜丢下一句“好姐姐,过几日再来找你玩”后就很干脆又迅速地溜了,压根不给顾怜开口挽留的机会。
顾怜扭头就看见刻不求像奓毛的猫一般黑了脸,手中的笔都快被他不知轻重地掐断了,顿时感到哭笑不得。
顾怜伸手把笔抢过来,顺毛一般地拍拍他的背,乐了:“让你以前在北境里老欺负她相好。”
青女本来就是个不爱吃亏又护短的性子,刚刚亲她那一下摆明了是在逮着机会扎一下刻不求来替应玄报仇。
这丫头……刚刚倒是说得冠冕堂皇。
刻不求没吭声,看着她的目光中好似有深深的控诉,控她笑话他然而顾怜当作没看见,还是笑了好一会儿。
刻不求:“……”
颜怜笑够了又拍拍他的肩:“不气不气,”她说着主动凑过去,在他脸侧很干脆地亲了一口,“咱不跟那姑娘生气。”
刻不求眨了眨眼,轻易就被她哄得阴转睛,弯了弯唇角。
他桌上摊着他刚才写写画画的东西,顾怜凑过去看,发现是一本剑谱。
“给小详子写的?”顾怜看出这剑谱的深浅,就问。
“嗯。”刻不求去揉她的脑袋,“他前几日不是同你讨要新的?你近来在为顾薪琢磨修行一事,便不让你分心了。”
顾怜往桌上趴:“让他改拜你为师算了。”她开玩笑。
刻不求低眸看她,有须臾后轻声喊她:“阿伶。”
顾怜抬眼,眼眸明亮:“嗯?”
“人总会犯错。”刻不求说。
顾怜脸了眨眼,半晌,她有点蔫了吧唧地把脸埋进臂弯里,闷闷地说:“我就是……那会儿是我自负,顾及不上那么多轻率地将他留在了扶光派里,所以才会给他招致杀身之祸的……我有点后悔,很多很多。”
刻不求将手搭在她发上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:“但那时你能带他去哪儿?”
醉花城么?那里鬼族攻城;北阳城么?那里离得这么近与扶光派差别不大;还是说慕容山底庄?但那时慕容详压根不想回去。
而且那时醉花城的事情压来,没留给她多少时间瞻前顾后。
人总会犯错,她不是料事如神的能者,她也只是个姑娘。
“阿伶,”刻不求摸摸她的头。“错不在你。”
没人怪她,就连顾薪那时被初莞救回时,都是先问她如何了。
顾怜侧了侧头,露出一双眼眸来看他。
刻不求想了想,然后弯眸:“明日北阳城灯会,去么?”
顾怜眨眨眼。
刻不求:“你的花灯上的愿望,还有很多我都没帮你实现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吃遍花灯会上的所有好吃的,再陪小柿子回家。”
“.……”
青女从桃源境里出来,没走两步就碰见了应玄,一看就知道是专程在外面守着她。
青女勾唇,抱臂说:“怂货。”
应玄:“……”
他被青女噎得半晌没吭声,青女笑了两声后朝他走过去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缠,甩都甩不掉……桑姐姐跟姐夫的桃源境真好看,我原本都不想出来了,但姐夫肯定不允许我留下来抱着姐姐睡。”
青女到了眼前,应玄默了一会后说:“若你喜欢,吾可以……”
“你?”青女挑眉,“算了吧,你又没有姐夫那能耐。”
应玄再次一噎。
青女却笑意不减,凑近了去挑他下巴:“我又在不在乎这些。不就是桃源境吗?”
旭日中天,天地间一片明媚。
“有你之处,便是桃源。
青女为霜(完)